好好籣儿,再给我舞一曲吧,吴侬软语,越角人家,这句话发生在浙江西塘,2002年。那是籣儿的故乡,她在18岁第一次路过,然后居住,两个月的时间,很短,很长。随即北上,就这样一骑红尘,逝去。
籣儿的目的地是上海,她的生命本就可以一往无前,然而在嘉善,她却下了车,奔向了西塘,她就在那一刹思乡情浓,如果历史就这样风平浪静,她会生在西塘,长在西塘,徜徉在吴根越角之中,她在那一刻纠正了历史的错误。
她找到了太奶奶的宅子,只可惜房屋易主,已由表亲接管,籣儿便借着一点微薄的关系,捧着厚重的银子找到了一间房子,主人很和善,也许还和籣儿有久远的血缘。籣儿胡乱的称呼着,她喜欢西塘的人,说起话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爽脆。对于西塘,她是个陌生人,被水乡周围用抹布擦地板的孩童注视着,甚至嘲讽着,然而她没有陌生感,别人以为她只是西塘千万个需要住下培养灵感的具有艺术家气质的游客,似乎没有人知道,她是籣儿,可以没有姓氏,却属于这里。
籣儿所住的地方在望仙桥附近,宋代的建筑沉闷忠贞,暗自的撩拨着过客的神采,籣儿喜欢在落日之时去桥上坐一坐,很多年前从这里遗失的女孩,被余光宠爱着。而白天,籣儿就在桥后的艺馆里,跳着长袖舞,从孩童起,她一直跳着各种各样的舞蹈,却为遥远的长袖舞痴迷。师傅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人,发福,却雍容华贵,从没有离开过吴越之地,言语清丽,籣儿却并不能完全懂,很多时候她抱着欣赏的态度聆听。她并没有许多学生,汉代长衫多是游客兴致突发时照相的道具,因此她很喜欢籣儿,只收了一点钱,便倾囊相授。长袖舞人无所持,凭籍长袖交横飞舞,一个人的世界,不会被人陪衬,也不会成为别人的陪衬,籣儿喜欢的。
在没有现代气息的吴越,久了,宿命显得气势恢弘,再见到允文的那一刻,籣儿的叹息被挫败了,感情铺天盖地,坚定执着。那天,籣儿走在狭窄幽长的石皮弄里,清冷孤寂,每前一步,便有回音应和,籣儿开始心慌,周围的白墙墨顶变得仓促,充满了预言的力量。籣儿停下,一阵古筝的声音静静的飘来,陌生的曲调,籣儿永远没有弄清那声音从何处而来,然而她却知道它因何而来,回过头,是允文,凌乱的行李仍在手中。籣儿找到了历史,允文在历史中找到了籣儿。
他们开始明目张胆的在一起,忽略了所有,那不是真实的世界,便可以为所欲为。河流纵横,绿波荡漾,小桥流水,薄雾青纱。籣儿宽袖束腰,长裙拽地,不知疲倦,在允文缠绵的目光中挥霍着爱恋。岸边,近千米的廊棚,允文拥着籣儿,吹着飘绕萦回的箫,籣儿穿着布质的旗袍,所有的风花雪月。明清的里弄,粉墙蠡瓦,宋代的流水低吟,樯橹浅唱,西汉的蹁跹长袖,翘袖折腰舞,春秋的铮铮古音,阵阵箫声,融合着。
现代被忽略,然而存在,一日,允文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籣儿走开,有些不安,却不愿意干涉允文的私事,去艺馆,空无一人。籣儿猛的看见地上一件水蓝色汉长衫,罗衣从风,长袖交横,倒影中,她沉醉在古老的西塘。朦胧中一男人,扎着燕尾巾,深蓝的装束,弓步张臂陪舞,籣儿笑了,他们共舞。
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该多好,允文轻抚籣儿额头微微渗出的汗水,轻声的耳语。
我要去北京的,籣儿说。
那又怎样,允文笑。
允文带籣儿去西塘的古屋,那里长着近尺高的瓦草,据传是屋宅以前主人的魂灵附在了这些草上,守护着宅子。允文说,以后我死了,就回到这,变成草,守护着籣儿。籣儿不喜欢允文随便的提及生死,抬头望去,看到小小的天井中,阳光在无情地移动,似流金撒在了如岁月般斑驳的木墙壁上,突然觉得光阴一刹,逝者如斯,眼前的允文在光线的干扰下如旧照片般泛黄,一阵心痛莫名而来。
籣儿买了街上复古的眉笔和胭脂,对着有些黯淡的镜子,轻轻描着。小轩窗,正梳妆,允文在一旁笑道。籣儿的眉笔颤了一下,黑色出了界限,忙拿手开始抹去,却发现,手也在抖,相爱的人之间心绪是相同的,籣儿相信,虽然,允文在笑。寂静了很久,籣儿依然在脸上涂着胭脂,掩盖自己的一瞬间显露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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